凄冷的伤心人

许致雍
许致雍是什么人呢?他是一个对生活心灰意冷的伤心人。
自从35岁那年,考进士落榜以后,不幸的事情就接二连三地降临到他的头上。先是父母接连病亡;不久之后,就连他那最亲最爱的妻子何氏也猝然病逝了。要不是因为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儿子,他真想随亲人而去,结束这尘世的痛苦和寂寞。
每当风清月朗的夜晚,或者是和一帮子俗友笙停歌罢、酒宴散尽的时候,他都要长长地叹息一会,辗转反侧、难以入睡。
中元之夜的奇遇
有一年的中元节,他独自一个人去墓地祭奠逝去的亲人。回到家里,对着月色,又喝了整整一坛子酒。后来,就这样伏在案上醉沉沉地睡着了。

中元夜
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就在迷迷糊糊之间,他突然发觉屏风后面有人在走动,而且还在不停地长吁短叹。许致雍惊问道,“什么人?来这里做什么?”问完之后,自己又觉得有点可笑,或许是个小偷吧,自己这样问岂不是多此一举?
静悄悄地过了好久,才听到一个声音飘渺地回答,“许郎,别来无恙啊?”竟然是亡妻何氏的声音!
许致雍一听,心脏顿时狂跳起来,他激动地想一下子跳起来,奔上前去相见,可是,让他惊异万分的是,自己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,竟然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!唯一幸运的是,嘴巴还能讲话。
“阿梅,你,你想死我了!总也不来看我!你瞧瞧,你走后,我和欢哥(他们的儿子)过的多么凄惶!。。。”

只有一抹倩影
“嗯嗯,郎君,这些我都知道。我,没有办法啊!呜呜。。。阴阳相隔,我又不能靠近你们。今日前来,有要事相告,郎君切切记住!要想见我,须得找到赵十四;千万不要吝惜三贯六百!”
妻子的声音越来越小,随后一切恢复了宁静。
任凭许致雍焦急地喊叫也无济于事。最后他急得冒出一身汗水,猛然一下子挣扎着坐了起来。原来,刚才自己做了一个梦。可是刚才的一幕是那样的真切,难道只是一个梦么?
偶遇神巫
从此以后,这个梦里的情形就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。又过了几年,有一回他跟朋友一起去苏州游玩。当时正是春暖花开之际,他们一行人坐着游船,将要去拜谒太伯庙。突然之间,一个朋友指着岸上的几个少年大喊起来,“快看啊,那几个小倌玩得可真俏,竟然穿着女人的衣服!”
同船的人纷纷挤到船边观看,游船顿时摇晃起来,眼看着就要有翻船的危险。艄公急得大声喊叫,“么得看吆,只不过是赵十四家的娈童而已,有什么好看的!快点回转来!”
这一声喊,顿时惊动了许致雍,赵十四?可不是他苦苦寻找了几年的人么?他顾不上什么娈童了,一把就把艄公抓住,急忙询问详细情况。
原来,这个赵十四是苏州城里一个有名的巫汉。他行为怪异,但是本事确实不小,有求必应,所以,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。

神汉
许致雍赶忙询问了赵十四的详细地址,扔下了一帮朋友,自己急急忙忙地赶去拜见。
在狭窄的小巷子里转悠了半天,才被人引到了赵十四家里。许致雍一看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都是在等待召见的,不禁长叹了一声,“苦也!”
直到天色将晚的时候,才轮到许致雍,他被一个扭扭捏捏的少年引导进了厅堂,然后又嘱咐了一通拜见的礼仪,这才挑起帘子,让他进里屋相见。
经年再见泪长流
一眼之下,许致雍顿时觉得大失所望,要不是亡妻在梦中嘱托,他当真会掉头就走。
这位大神长相实在是太过于另类了:盘膝坐在胡床上,半眯着眼睛,瘦骨嶙峋地活像是一只大马猴。更要命的是他的打扮,全身上下裹着五颜六色的绸缎,俗不可耐。最令许致雍不能忍受的是,他那满是深深皱纹的老脸上竟然涂满了白粉,还点上了两团艳红的胭脂!
见到有人来,他睁开了两只溜圆的小眼睛,精光四射,上下打量着许致雍。“所问何事,快点道来!”语气十分嚣张。

拜谒
许致雍强压着愤怒,把自己几年前的梦讲述了一遍,求巫汉做法与亡妻一见。
“哈哈哈,有趣,有点意思啊!我平日里都是招活人的魂魄相见,好久不曾招亡魂来见了。这差事可是有点麻烦啊!这样吧,三贯六百青钱,少一个子都不行!也不能保证你的愿望能实现。你可愿意?”
许致雍心里愤怒,但又记起了亡妻的嘱托,只得低头答应下来。
随即,赵十四选下了良辰吉日,嘱咐许致雍洒扫庭除,在指定的净院等候。日子到来,赵十四带领着他的一帮人马驾临了。他们又是拉胡琴,又是跳一些奇怪的舞蹈,派摆香案,气派十足,折腾了整整半天。
终于到了三更时分,赵十四屏退了闲杂人等,让许致雍一个人留在卧室,他自己却待在前厅。
四周一片静悄悄的,最初的紧张过后,许致雍觉得怎么等的这么久还没有动静?莫非是赵十四做法失败了?

一片寂静
屋外除了几丝虫鸣之外,再无声息。又过了不知道多久,远远地传来几声夜枭的呜鸣。前厅突然响起了赵十四沙哑的公鸭腔,“你可是许秀才的妻子?”许致雍摒住了气息,强按着心跳,仔细聆听。
几声幽幽的叹息过后,传来了亡妻低低的回答,“是的。”
赵十四漠然的声音再起,“阴阳相隔,怎可久恋?今夜一见,你可否从此放手,再入轮回?”一阵抽泣声过后,又是一声“是的”
又过了一会,门帘轻轻地掀了起来,一道淡淡的身影进入卧室。隔着纱帘,许致雍认出来,那正是自己苦苦思念的亡妻!朦胧中,只见她淡服薄装,依旧还是那样白皙、温婉。许致雍禁不住泪流满面。
梅,在那边过得可好?有没有受到什么委屈?”妻子抽抽噎噎地回答,“这一切原是命,也谈不上什么委屈!”接下来,夫妻相互谈起了身边的亲人,谈到了别后的相思,谈了好多两人之间的缠绵情话。

别来无恙?
一想到将来真正的诀别,再也没有相见的希望,也不知道轮回何处,夫妻就只有相对哀泣了。许致雍只觉得心中满是悲愤。妻子却向他要了一件贴身的衣服,拿到身边铺在地上,任凭眼泪滴落在上面。
“”时辰已到,不可久留!“赵十四公鸭嗓陡然响起来,惊醒了沉湎在绝望和哀伤里的夫妻。”郎君,你我相隔,我也没有什么可留的,只有这件衣服,你如不嫌弃,就带在身边吧!将来如有新人进家,记得把它烧化给我!“
许致雍一时悲伤哽咽,没有明白妻子的意思,只是唯唯应允。
“呔!此时不走,恐受刑罚了!还不归去?!”随着赵十四的一声大喝,许致雍眼睁睁地看着妻子人影越来越淡,声息也渐渐模糊,他惶急之间再也顾不得许多,掀起纱帘就要扑上前去。

清香袅袅,伊人已逝!
可是,残灯如豆,冷风飒然,哪里还有半点佳人的影子?
曲终缘散
自从离开苏州之后,许致雍的日子变得更加单调了,他每天不是把自己沉湎在醉酒中,就是独自一人面对着亡妻那天留下的衣服饮泣。就在那件衣服上,那一夜,亡妻滴落的泪水竟然都变成了斑斑的血迹!
这件奇事传开之后,许致雍到老也没有再娶;赵十四在苏州的名声更大了,甚至在遥远的京城长安都有王公贵族不辞辛劳前来找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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